三毛與眭澔平的小熊生死之約 眭澔平
這是一段塵封了十七、八年的往事。
直到三毛過世的前三天她還打電話跟我叮嚀:
『我上次差點死在西藏,現在馬上又要開刀,記得:如果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幫我抱到真正的「小熊」,我實在太愛牠們了!如果你能幫我抱到「老虎」更好,我屬「羊」,就算死了也不能「羊入虎口」,只有靠你這個屬「豬」的,去「扮豬吃老虎」!』
我立刻聯想起:在她過世前一年當中,為了我們約定要一起旅行、一起創作去合寫一本書『南來北往、東成西就――1990三毛、眭澔平大串連』,因而錄下了兩人所有聊天談話的內容,也剛巧記錄下了三毛生前最後一段歲月中真實深刻的內心世界與心路歷程。三毛真的是一位充滿愛的女人,在那些談話中她不只十次跟我說:要做一個巨大的『絨毛小熊擁抱機器』放在台北市的街頭,旁邊有一個十元的投幣孔,今天誰的心情不好都可以簡單快速的投個小錢接受『小熊』的熱情擁抱,一定馬上就能開心得到那種有如『泰迪小熊』陪伴歐美孩童,渡過人生悲歡歲月的愛與祝福。
言談中我感受得到一個文人內心亙古的孤獨,我們也終究來不及把她的構想列入台北政黨輪替的市政基礎建設項目裡,她就早已匆匆的走了……。我不知道在我們相識相知的1990那一年之間,曾幾何時三毛開始不再喊我的名字『澔平』,而直接稱呼我為――『小熊』;我們也會彼此相贈玩具小熊,九月她給了我一隻她口中最心愛的『棕色小熊』去英國里茲留學、同年底我也從英國帶了一隻『白色小熊』送到她榮總醫院的單人病房裡,她還在小小的吊牌上立刻寫下:『1990年12月8日在“榮總”收到』、『小熊從英國帶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彷彿被她默默賦予了一種不言可喻又至死不渝的神奇使命;因為我不但在隨後的十幾年裡一口氣連續隻身自助旅行了全世界一百七十幾個國家,即便在她死後的當年我就懵懵懂懂地重走了她筆下的世界,從西班牙、迦納利跑到了撒哈拉沙漠的前西班牙屬地拉庸,還跟她曾在沿途所有的中國人、西班牙人知己都結交為我的好朋友,甚至還到她西北非洲外海拉巴馬好友張清渠老伯開的中國飯店裡,幫三毛實現了生前與他們的約定――下次在回迦納利,一定要把魚翅當麵條吃個過癮、打開店裡的冰箱吃完所有西班牙最可口的冰淇淋甜點。此外,最讓我震撼的還是,巧思慧心的三毛連她在過世兩天前寫給我的信,都是悄悄藏在她的最後一本書『滾滾紅塵』的第六十六場戲裡,而我卻直到她死後,旅行遠赴西伯利亞冰封大鐵道的東方特快車廂裡,才無意間發現的。
『小熊:我走了,這一回是真的。在敦煌「飛天」的時候,澔平,我要想你。
如果不是自制心太強,小熊,你也知道,我那批三百七十五把鑰匙會有起碼一百把交給誰。這次我帶了白色的那隻小熊去,為了親牠,我已經許久不肯擦上一點點口紅,可是牠還是被我親得有點灰撲撲的。此刻的你,在火車上??是汽車裡呢?
如果我不回來了,要記住,小熊,我曾經巴不得,巴不得,你,不要鬆掉我的衣袖,在一個夜雨敲窗的晚上。
好,同志,我要走了。歡迎你回台灣來。 愛人 三毛』
展讀著這封信,直到光陰洗練十七年後的今天,我即使已經到了三毛自殺那一年同樣四十八歲年紀的此刻當下,依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年少迷惘。分不清在這十七年裡我所做過的許多事,到底是因著一個好友的約定,還是單純只爲了自己好奇探險的心情驅使,就像三毛第一次見面就說我是個『跳躍的種子』?記得那天在台北市榮民總醫院的病房裡,我帶了一位計程車司機朋友郭亮富一起去探望她,三毛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堆她一直很想去卻來不及去的地方――比如說神秘的百慕達三角洲、英國的麥田圓圈,以及聯合報系支持她走的中南美行程沒去到的亞馬遜河、復活節島與火地島到南極;還有一些她僅僅聽說過卻從來也搞不清楚是在世界的哪個地方的風土民情――有個地方男生居然下面不穿褲子只套根瓠瓜、有個地方女生的嘴巴與脖子拉的又大又長、還有個地方在天主教復活節的時候會把真的人用大鋼釘敲到木頭十字架上面……。那天聊得口沫橫飛,我的朋友聽我們高來高去天年地北,一句話都插不上,直到張小燕大姊派的廣播節目『小燕有約』採訪人員進入病房才依依不捨的中斷,我便先行離去。
這真是一段寫了十七年的功課,其實我並不想交成績單,但是走筆至此自己才驚訝的發現:我和三毛所謂的『生死之約』盡像一種『預約催眠』的指令,如果不是這些照片影像歷歷在目,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怎麼就像本屆金曲獎台語歌王蕭煌奇的那首歌『你是我的眼』――幫三毛一個也沒漏掉的,不但去看了,也都一一奇幻的去參與經歷了,竟然還組成了現在別人眼中所謂『眭澔平奇幻的人生』哪!
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奇幻』,倒是我和三毛不成文的『生死之約』實在奇幻。在她過世後爲了紀念她,我與音樂人譚健常、小軒與陳幼芳合作了紀念三毛的音樂專輯『飛夢天涯』,這是我演唱的第一張唱片,爲我得到了第五屆金曲獎最佳流行音樂新人獎、九年後我製作了紀念她逝世十週年的專輯唱片又得到了第十四屆金曲獎的最佳專輯製作人獎;我是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也用音樂文學家上旅行延續了三毛從『橄欖樹』到『夢田』的創作歷程。最不能解釋的是『壓花』這件事,現在每次只要我上節目一提到我有在做壓花就會被大家連番爆笑,但是我真的是因為在1990年3月要去大陸採訪詢問三毛要我帶些什麼禮物送她,她只隨口輕描淡寫的說:只要用書本壓一點當地的花花葉葉回來給我就好了。結果我算一算,現在我用5x7與A4護貝的全球旅行壓花作品已經高達兩千一百三十二幅,還曾在皇冠出過一本壓花書『美麗與哀愁』。
這樣的『生死之約』就算是由我來扮演鐵達尼號上的老蘿絲,多年之後把『海洋之心』的美鑽丟下大海悼念一位我年少的摯友吧!